黑龙江教育

行走的大雪

 

雪已停落。

今年的头场大雪比往年又延期了好几天才下。 雪落在凌晨,无声无息地给早起的人一个惊喜。 雪黏而湿,抓捏可成形。 黑龙江的冬天成为白色的童话。

刘姨白天打来电话。 每次通话,最后落地的是同一个话题, 这么大个城市,家政中介百来家不敢说,几十家还是有的,咋就找不到个好的护工? 你说说看,这叫个什么事儿。 这最后一句,刘姨加重了语气。

刘姨的电话是躲在走廊楼梯转角打的,那地方僻静,离509 病房远一大截,不怕病房里的人听见。

陈贺正往蛋糕上裱花,细活。 他精神很集中,描摹一个桃子。 电话夹在耳朵上,抽空浮皮潦草应一声。

说着说着, 刘姨忽然哎哟一声,你妈一个钟头前喝了大半瓶罐头水,我得赶紧瞧瞧去。

打发走客人, 陈贺解下护嘴和围裙。收银台边,志远对客户说着什么。顾客是名妆容精致的中年妇女,她骄傲地说,明天是母亲七十七岁生日,几个姑娘各有分工, 她负责买个好点的蛋糕。志远推荐一百七十八块钱那款,附带有赠品,糕坯足够大,有足够大的平台表达心愿。 顾客又交待些其他,交完订金,款步离去。

陈贺在一边看, 没有过来的意思,袖着手, 也许是双手垂在腹前相互绞缠,客人似的。 志远像是忽然发现陈贺在一边立着,也发现他的窘迫。

那个刘姨说啥了? 我刚才看你嗯啊半天了。

还不是那事儿,她也没说啥,就是叨叨着埋怨家政那些个破事。 陈贺换了个姿势,歪在椅子上和志远隔着货架对话。

依我看,她这是在点你呢。 志远拉长了声调,洞察一切蛛丝马迹,瞅瞅陈贺。 哎,我说,别傻愣着了,弄得跟个外人似的。 志远冲陈贺喊,那喊声藏着笑意,算上刚才那个,今天下午财运当头,接四个单。 我查查明天究竟啥日子。 志远又望望陈贺,别忘了,明天取。 甭查,明天是2019 年11 月28 日,感恩节,外国人的节日。

哦! 是个喜庆日子,可真巧啊,都是同一天过生日。 她边说,边打开收银机,大额钞票清点完放在随身的挎包里,零散票磕整齐了,重新放回收银机。

图个仪式好呗。 现在的人家家不缺吃,对吃没有那么多讲究,但对形式倒很热衷。 是陈贺在说。

志远说, 我去接龙龙上晚自习,晚上住我妈家。 一脚踏在门外时,又折回身放桌上一百块钱,给你妈买点可口的吃食,人有病都焦躁,火气大。

龙龙是他们读初三的儿子。 在市里二中重点班,成绩很好。 孩子平日乖巧听话,进入上半年,迷上班里一个女生,也许是女生喜欢龙龙。 总之,孩子成绩波动很大。 志远如临大敌。 劝阻、恫吓、恳求,啥招都用上了,但见不到啥实质效果。 志远索性采取伴读的方式,人为地隔离两名中学生。

陈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,他在想明天。 算上明天,是他妈手术第七天,刘姨做护工的第二天。

刘姨是他爸的后老伴。 让刘姨当护工,中间颇多周折,实属无奈之举。

进入花甲,陈贺的妈身体中大大小小的病痛和隐疾,像是埋伏在肌体深处的鬼子兵,端着枪从四面八方唔嗷冲出来,兴风作乱。 陈贺的妈成了江城中心医院的常客。 人有医保,报销也及时。

陈贺的妈要强了一辈子,顶不习惯在外人面前示弱。 只要能走动,每次都坚持自己去,自己回。 有几回,陈贺强硬地把妈扶上车送到医院。 陈贺的妹妹在惠州,信息很灵通,抑或是第六感吧。 每次,人到医院,微信就前后脚追过来,有时和妈聊,大多数是和陈贺。 几番挂念,几番质问。 挂念妈的身体,质问当哥的没照顾好妈。

有时,陈贺心情不好,冲妹妹吼,就知道追问,埋怨,妈每次去医院你又在哪儿呢?

凭心而论, 陈贺的妹妹也很孝顺,虽说妈不短钱花,每次微信转账都几千块,过年过节红包另算。 当然也少不了他这当哥的。 陈贺的妈口头拒辞不要,每次收钱都又快又稳, 回头全给了志远。 给我孙子交补课费,孩子中午别吃学校食堂,吃小餐桌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 陈贺的妈三番五次叮嘱陈贺和志远两口子。

志远性格暴辣,遇事占着理,从不惯着陈贺。 对这个小姑子印象蛮好。 在家,陈贺抱怨妹妹的不是,志远都会反击回去。 陈贺堆一脸不屑,挖苦道,给点好处就能把你收买了。

志远说,妹妹那叫会做人。 我问你,我生下的儿子姓啥? 志远往脸上贴面膜。面膜是惠州寄来的。当然姓我姓了,陈贺瞪着眼。 我儿子姓陈,陈贺又强调一遍。